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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一个泼脏水的女子

旧的羊绒衫极细极柔,握在手里有如热恋,是不想撒开的感觉。手持一把张小泉,我毫不犹豫地把它裁开。这把利剪没有遭遇一点抵抗,轻松分割一切柔软。

飞针走线(粗针大线),缝成一双羊绒袜。鹅黄色明亮又温暖。穿了走路,步子也轻盈,我很得意。幸亏有这些小事上的得意,不然总在大处挫败,苍茫人生,何以苟活?
不曾鲜衣怒马,不曾流徒辗转,不曾啸聚笙歌,不曾生离死别,如何笑谈人生暮年?到如今青春老旧,有如那件曾新鲜明艳的羊绒衫,甘愿自缚为茧,藏进老迈深处。你也可以理解为,面子老了,而幸运的是,里子正当青春。生翅为重生,无翅也自暖。老阿姨我要试试羊绒袜,穿着它出!门!去!
正值寒冬腊月,一年中最冷的时候,夜间最低气温零下二十六到二十八度。地处吉林内蒙古交界处,我乡偏向温带大陆性气候,一向干旱,缺少温带季风气候夏季多雨的特点,冬天雪少得可怜。西北风却有的是,管饱。
冬天突袭而来的风像在呼喊——强劲的声嘶力竭的呼喊。亿万匹冰寒之马,它们果然闯不进我的里三层外三层。除了羊绒袜,我还有棉裤羽绒服帽子围巾口罩和手套,裹成一只熊,也是够啰嗦的。
落尽叶子的柳树、丁香、叫不出名字的树和一些灌木密布运河两边,加上天阴着,简直一无可看——要有了雪才好看。别急,看这天阴沉的样子,夜里应当能有一场微雪。
沿着阒无一人的道路行走良久,终于看见一个穿暗紫色旧棉服的女子。
这个女子提着一只白色塑料桶,要把桶里的脏水倒进运河里去。那只桶很大,原本是装涂料的。她的头发染成了棕色,新长出的头发却是黑色的,这使她的头发呈现两个截然不同的分区,也使人意识到时间在头发上、在人身体上的印记。而即使穿着棉衣,也能看出她腰身纤细。即使踩着着脏旧的老棉鞋,不施粉黛,我也能看出来,她长得其实有点好看。
她一直快步走。是因为桶的沉重,也是因为冷。我也很快就走过去,停下来看她会让人误以为我有病。因为她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。
从她出来的地方看过去,能发现她家的平房已经很旧了。为着保暖,玻璃窗外贴了一层塑料。塑料在风里抖动,一会鼓起,一会瘪下去。
这是在距离城区最近的地方。也就是说,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城市化动迁,可以得到一大笔拆迁费。她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,应当能等到那一天。到那时,她就不用每天费劲拔力提着桶出来泼脏水了。不过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。也许她会怀念每天泼脏水的日子呢。

泼脏水的女子,岔开腿,微微弯下腰,再挺起来,一桶水就被她全都泼了出去。洗衣洗菜抹桌擦地,都有脏水,平房里没有下水道。她每天的生活都有泼脏水这一项内容,只是今天偶然被我看见而已。
乡村和城市隔运河相望。我在冷风里跑起来,跑回运河内的家。黑衣黑帽黑鞋子,没有人知道,我鞋子里踩着明艳的鹅黄色。正如我们看到的陌生人,外表看上去黯淡冷漠,我们不知道他其实内心火热,表里不一。
很快,长风寂寂的运河边上就没有我,也没有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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